一位流过产的制鞋女工倾诉生活艰辛

　　前一段时间，记者接到举报，反映沈阳市东陵区东陵乡一部分村民在家加工鞋，所用胶水有毒，冬天烧做鞋剩的边角料，污染了环境。记者驱车赶往这个距市中心约有半个小时车程的“制鞋乡”。
　　手工做鞋是东陵乡一些农户的主要经济来源，制鞋也是当地的税收之一。农户把加工的鞋卖给“鞋老板”，"鞋老板"再把鞋销往市内南塔鞋城。
　　记者刚一进入东陵乡的汪北村，伴随着扑鼻的气味传来，路边的地沟里偶尔会看到做鞋剩的边料正在燃烧，冒出的青烟缓缓向民房飘去。村民王树艳和刘淑娟正要结伴出行，碰巧让记者撞见。这俩人都在怀孕后莫名其妙流产，又都做了很多年鞋。
　　３７岁的刘淑娟说：“我给别人加工鞋干了十来年了，几年前我怀过一次孕，可一个月就流产了。”王树艳证实自己曾生下过一个死胎，她还说：“做鞋时我们也知道胶有毒，味很大，呛嗓子，但到底是啥毒就不清楚了。”
　　记者在王树艳家门前还遇到一个男性村民。他挽起裤腿让记者看，记者看到他的小腿上满是紫泡，黄豆粒般大小。记者问到：“疼不？”他回答说“不疼”，就是有时奇痒，睡觉都睡不好。
　　在调查中记者发现，东陵乡的上佰、下佰、汪南、汪北、大小深井子等五、六个村子近年癌症患者增多，病死农民的年龄普遍在４５岁左右。这几个村子集中了全乡八成以上的制鞋作坊。
　　在上佰村卫生所，大夫曹菊疑掰着手指头向记者证实：下佰村４７岁的姚静红做鞋好多年，去年春天诊断出血癌，没挺几个月就死了；去年６月村里有一个叫魏文龙的４３岁农民，得了肺癌，癌细胞后来转移到头上死了，魏文龙一直加工鞋；２００３年一个叫赵家喜的农民，４５岁，也是做鞋的，得肺癌死了……
　　曹医生还对记者说：“每天早晨，尤其是冬天的早晨，你就看吧，几个村子的上空连成片，全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的怪胶味几乎传遍了所有屋中，因为作鞋户舍不得扔边、角废料，就当柴火烧了做鞋取暖。”她说这情况都存在七、八年了，像自己这样家庭的健康状况也肯定受到了影响。
　　东陵乡汪家卫生院妇科医生李春芝说：“我们这儿有的村子８０％左右的农户都做鞋，新生儿的畸形率高，我有时到制鞋加工点儿去，都喘不上气来，孩子有缺陷与制鞋有关，对大人也有害啊！”
　　沈阳市东陵区妇幼保健所所长赵凤芝还提供了一组数据：２００３年东陵乡的出生缺陷比例占全区的１４％，到了２００４年上半年其缺陷比例占全区的２８％；去年上半年全区出生缺陷７人，而同期东陵乡出生缺陷２人。从东陵区出生缺陷数据来看，东陵乡的比例明显高于其他地区的比例。
　　记者在采访中看到或听到了有关胎儿、新生儿的种种“不幸”消息：有的患先天性心脏病，胎死腹中，有的肛门闭锁，有的唇裂，有的是一个耳朵无耳廓。
　　下佰村一个五岁的女孩先天只有一个耳朵正常，另一个耳朵无耳廓，她的父母常年做鞋。记者第二次进入该村时，恰巧赶上她与爷爷、奶奶在家。她的爷爷本想拉着她一同过来见记者，不过奶奶一听说是记者采访，赶忙把孩子拽走，脸色极其难看。见记者不愿走，最后竟下了逐客令。

 

村中卖制鞋胶水的商店

“制鞋村”街道两边个体制鞋作坊林立

　　“新生儿畸形多，成年人易患癌症”。采访中记者了解到，尽管“制鞋村”的村干部与妇保人员多次将这种异常情况向上级汇报，但因种种原因，如相关部门主观上不够重视、有些部门之间相互扯皮，不愿承担责任，客观上群众非常抵触、极不配合等障碍，始终未得到真正解决。
　　东陵乡政府一位负责人表示，大多数的鞋业制造加工点都是私人开办的，根本不需要经过有关部门同意，经营状况好就生存下去，不好则立即停止，基本上属于自生自灭，政府部门很难掌握他们的具体数据，所以管理起来比较难。
　　卫生防疫专家徐汀说，村子周围有一些商店，卖粘合剂等制鞋原料，我们想在那儿采样受到阻挠，采样没采成，到老百姓的制鞋作坊，人家见我们来就锁门，我们负责技术检测，没有执法权力，所以工作经常受阻。
　　汪家卫生院妇科医生李春芝质疑说：“我说什么呢！市里的卫生妇幼保健部门，从我们区里逐年给你报的表，你不觉得这个数逐年递增吗？而且就局限在哪个地方，哪个乡，我觉得他们工作失职。他们是政府部门的参谋，政府不做具体业务，肯定知道的不这么细，卫生妇幼等部门没有当好政府的参谋。”
　　１月２８日，记者先后与东陵区劳动和社会保障监察中队、东陵区安全生产管理局取得联系。东陵区劳动和社会保障监察中队的一位负责人说：“制鞋村的事我们知道，也去过，但管不了。”东陵区安全生产管理局的一位工作人员则表示：“我们重视东陵乡苯中毒这件事儿，要求个体制鞋点整改，还发了很多宣传品，但因为牵扯多个部门，我们的执行范围也有限。”
　　前不久，北京一家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得到沈阳“制鞋村”的信息后，主动与这些农民取得联系，询问是否需要提供法律援助，用法律武器保护自身权益。但这种善意的想法却遭到农民拒绝。一位制鞋大户说：“我们怕媒体，也怕律师，虽然你们都为我们好，但如果事儿捅大了，‘鞋老板’不给我们派活了，我们吃啥喝啥啊！”
　　记者发现，“制鞋村”的苯猖獗多年，无人生畏，没有制鞋企业和政府部门对农民尽到告之义务，传授安全保护常识。政府在政绩观上“亲商”不“亲民”。那么，到底谁该为村民生命质量打折扣"埋单"呢？城市扩张进程中城郊失地农民这一弱势群体是否得到了足够关注？
　　辽宁省委、省政府决策咨询委员会委员、辽宁社科院研究员于治贤指出，“制鞋村”出现慢性苯中毒，农民健康受到威胁，反映出政府职能部门的失职，劳动监察、安全生产等部门不该“坐门等客”，而应工作前移，发现问题及时应制止。于治贤还认为，异常情况已存在多年，这表明了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城郊失地农民这一弱势群体并没有得到关注，政府“亲商”不“亲民”，体现在政绩观上是漠视群众的生命安全，把增加税收、经济指标的单一增长作为根本追求，这是必须要纠正的。
　　权威人士建议，对待“制鞋村”慢性苯中毒这件事儿，应由政府出面把分散在一家一户的制鞋作坊点规范起来，集中进行管理。另外有毒胶粘剂一定要弃用，在传授做鞋农户科学地防护方法同时，增加在疾病控制上的投入，并对这个地区全面进行流行病学调查、监测，拿出切实可行的控制手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