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铁合金"案件查处追记

记者 魏运亨 陈殿升

在辽宁省辽阳市，提起铁合金（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那是无人不晓。这个国家大一型企业拥有3700多名职工，也曾效益不错，辉煌一时，但近几年企业日益衰败，直至破产，其间还发生了惊动中央的职工聚众群访事件。
好端端的一个企业，为何"忽喇喇大厦倾"，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近日，这个问题有了答案。经辽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审理，认定原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范一成等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严重不负责任，致使国家财产被骗，国有资产遭受特别重大的损失；此外，范还犯有走私普通货物罪。法院依法判处范一成有期徒刑13年。
在此之前，负责调查此案的辽阳市纪委已发出通报，铁合金集团还有多名党员干部违法乱纪被查处，其中3人被判刑，9人受到开除党籍、留党察看或警告等处分。

祸起萧墙

在国企改制进程中，辽阳市委、市政府发现，搞好一个企业，一个厂长（经理）的力量肯定不够；但搞垮一个企业，一个厂长（经理）的力量绰绰有余。这在辽阳铁合金身上找到了例证。
曾经为辽阳人骄傲的铁合金公司，到2001年6月，账面资产为4.49亿元，净资产为1.45亿元，负债额为6.3亿元，资产负债率竟高达434%！这中间，导致企业由盛而衰的因素固然很多，但作为企业"第一把手"的范一成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今年57岁的范一成，1993年开始担任辽阳铁合金厂厂长、党委书记；1995年2月至1999年3月任辽阳铁合金（集团）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开始的22个月还兼任总经理。
在厚厚的专案卷宗中，调查人员查证了范一成大量的违纪违法事实，记者随手选出三个例子：
一是法人走私。1994年7月10日，范一成代表辽阳亚矿铁合金有限公司（系
辽阳铁合金集团的下属实体公司），与澳大利亚某公司签订了为期六年的"易货"合同，并向海关申领了来料加工贸易手册。但在1995年至2001年，辽阳铁合金未经海关许可，擅自将以来料加工方式保税进口的原材料，加工制成品后在境内销售牟利，走私价值人民币1.033亿元，偷逃应缴税款1344万元。
二是违约经营。本来，辽阳铁合金已与美国新一代公司建立了钛白粉销售
业务，双方法定代表人在1991年就签有协议，确定美国新一代公司为独家总经销。但此后，新一代公司的一名华裔女雇员跳槽另起门户，成立了一个美国飞达公司，也要作经销辽阳铁合金钛白粉的业务。范一成不顾国际合同的严肃性，置公司其他领导"千万不要给飞达公司发货"的意见于不顾，于1997年8、9月间，强令下属给飞达公司发钛白粉306吨。由于美国新一代公司在美国提起诉讼并胜诉，辽阳铁合金发往美国的货物被法院没收并抵补了原告方损失，290多万元货款泥牛入海，无法收回。
三是企业资金长期被他人占用。1996年初，时任省直某部门的一位领导到辽阳铁合金找到范一成，以省经贸委办公和装修办公楼缺少资金为由，寻求支持100万元，并承诺给铁合金公司多拨平价电予以补偿。经协商，范同意用铁合金在本钢的债权100万元通过抹账方式给省经贸委。1996年4月，王某某让一个体经理刘伟去办理抹账事宜，铁合金公司以业务往来的名义作挂账处理。实际上，这100万元资金长期被刘伟个人长期占用，进行营利活动（案发后被追回）。
据参与调查此案的同志披露，除上述问题外，在范一成主政期间，铁合金公司管理粗放、账目混乱等问题让人惊心动魄。在企业资金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港商刘义东长期拖欠铁合金公司货款7365万元竟无人过问；银行与企业之间的未达帐款多达2500万元；原材料亏库1570万元；未经批准擅自核销产品451万元。如此算起来，铁合金的国有资产流失和损失将达到亿元以上。
一个国企有多少血，能禁得起这样哗哗地淌？
如此败家，钟鸣鼎食之家也得败成残垣破瓦！

艰难查案

范一成等人多行不义，引起了职工的极大愤慨，举报信纷纷飞到各级领导案头。中纪委、省委、省纪委的领导先后对群众举报作出批示。
2001年6月，中共辽阳市委、市政府决定对铁合金公司范一成等主要领导涉嫌违法违纪情况进行调查。市委副书记、市纪委书记刘大民出任专案组组长。专案组由纪检、监察、公安、检察、法院、财政、审计等多个部门精兵强将组成，设立若干专门工作组，最多时办案人员达到140多人。铁合金案件具有发案时间长、财务管理混乱、知情人难找不说、职工情绪激愤、案情极其复杂等特点，办案人员历经艰辛，先后到7省11市调查取证和追缉涉案人员，查阅了几十个涉案单位的会计账簿870本，记账凭证2768册，调取证据材料3万页，形成案卷130册。
据专案组负责同志介绍，辽阳铁合金一案如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为了迅速打开局面，专案组认真分析了有关线索，根据企业破产审计提供的账证疑点，确定了以铁合金集团物贸公司为突破口，以审计财务账证为切入点，以跟踪银行往来款为主线，结合调取的证据，及时对该公司经理曹策进行政策攻心。曹在证据前不得不交待了挪用公款110万元的事实。随着调查的深入，范一成的违法问题日益凸现，专案人员及时对范一成进行"两规"，切断了涉案人员串供、伪造、篡改、隐匿、销毁证据或干扰他人作证的机会。当范一成负案在逃后，专案组认真分析了范的全面情况，认为他流亡国外可能性小，国内流窜可能性大，采取两项措施：一是海关封堵，二是境内抓捕。历时68天艰苦努力，将范抓捕归案，保证专案取得突破性进展。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查办辽阳铁合金案件过程中，专案组数次面临公司职工集体上访局面。由于职工要求解决拖欠工资和医药费的情绪激烈，加上一些不法分子与境外敌对势力勾结，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十分复杂。辽阳市委、市政府、市纪委主要领导顶住压力，沉着应对，化险为夷。他们及时派员到铁合金公司听取职工群众的意见，宣传党和政府惩治腐败的决心和对破产企业职工的安置政策、措施，得到了职工群众的理解和欢迎。专案组人员也尽最大努力，为国家和企业挽回了经济损失1365万元，其中返还给铁合金公司款物691万多元，依法罚没上缴市财政443万多元，待处理财物201万多元。对港商长期拖欠的7365万元巨资，专案组也向市政府提出了妥善解决的报告。
目前，在辽宁省委、省政府的直接关怀下，辽阳市委、市政府通过艰苦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已经化解了社会不稳定情绪，辽阳铁合金的职工已纳入社会保障，有关部门也积极帮助职工解决生活困难，安置他们再就业，职工情绪平稳，社会安定。

教训深刻

辽阳铁合金一案是迄今为止辽阳市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发生的涉案人员最多，造成损失、危害及影响较大的一起典型案件。由于铁合金公司多名领导人员违法违纪，加剧了企业的困难局面，使铁合金由辽阳冶金企业的先进典型最终走向破产，其企业原董事长兼总经理范一成也由劳动模范变为阶下囚。
铁合金的案件虽已落下了帷幕，违法违纪的党员干部已受到了严惩，但巨额国有资产流失和企业破产已成不争的事实。抚摸这巨大的伤口和"疤痕"，人们痛定思痛，感慨良多。
有关部门总结出的辽阳铁合金一案教训有三：
一是对"第一把手"的监督与制约已成为企业亟待解决的一个大问题。近年来，国内揭露出的许多案例，如红塔集团的褚时健、沈阳客运集团的夏任凡，再到辽阳铁合金的范一成，都是因为在企业唯我独尊，一手遮天，而导致绝对权利演变为绝对腐败的。前文我们提到的范一成擅自向美国飞达公司发货一事就是明证，当时的总经理明确提出不能发货，发出去会有巨大风险，下属也一再提醒，但范一成就是我行我素，别人一点也奈何不了他。范一成如此，别的"一把手"也同染此疴。1999年1月至4月，时任铁合金董事长兼总经理的刘俊基，在办理3000万元贷款未果的情况下，不顾公司班子其他成员的不同意见，擅自决定提高贷款中介费标准并先行支付贷款中介费160万元，最终是款没贷到，中介费也被他人侵占。铁合金集团下属的进出口公司经理刘永佳，算是低一个层次的"一把手"，但大权在握也胡作非为，利用职权将313万元公款挪用给自己及亲友搞盈利性活动。由此可见，这些大大小小的一把手，均视国有资产为自己囊中之物，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看起来，如何把纸上写的、墙上贴的现代企业管理制度落到实处，将企业的民主、科学决策体系真正建立起来，还是一个任重道远但又迫在眉睫的任务。
二是必须强化企业依法经营的意识，不能蛮干胡来。市场经济是法制经济，企业经营必须知法守法，故意规避法律或想钻法律的空子投机取巧是相当危险的。范一成作为辽阳铁合金这样一个国家大一型企业的当家人，不思企业经营管理的基本功，不在开拓市场增加效益上作文章，反而琢磨走私这条发财捷径，最终是害了国家也害了企业。说起来，在辽阳铁合金集团和其下属企业，这类不依法经营的事儿屡见不鲜：1997年8月，辽阳亚矿铁合金有限公司原副总经理王友光，超越职权以公司名义为一私营企业作贷款担保，致使国有资产损失100万元；还是这位王友光副总经理，以及他手下的销售处长王素华，在承办铁合金一笔债权业务时，严重不负责任，在将一批价值277万多元的扁钢销售给辽阳粮丰进口汽车弹簧厂时，不签销售合同，只有口头协议，并且不积极催要货款。3年之后，铁合金想起了这件事，向法院提起诉论，要求被告给付货款及利息，但两级法院均判定"原告主张的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铁合金不但没要回钱，反而搭上了4.8万元的诉讼费。
三是国企必须强化内部管理和外部监管，方能保证国有资产不流失或少流失。实践证明，企业管理水平的高低，直接关系到企业的自下而上与发展，企业只有建立规范的现代企业制度，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辽阳铁合金在短短几年中宣告破产，与其粗放的经营有很大关系。铁合金公司虽然也号称是股份制公司，但重大人事安排、重大事项决策、大额资金使用等均没有经过董事会、监事会和职代会讨论研究，主要领导各行其是。公司虽然制定过一些规章制度，但大多流于形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企业内部管理严重失控，银行帐户繁多且混乱，财务帐实、帐证、帐帐不符，假帐，重帐，错帐，丢帐一应俱全，会计核算资料失实，帐外资产及投资股权多年不入帐竟达百万元之巨。1996年至1998年，光人为虚增利润就达1亿多元。在企业外部，有关部门对企业存在的问题视而不见，监管失察。
辽阳铁合金一案业已经过了法院的判决和纪栓部门的结案。记者追记此案，目的只有一个，即让众多国企和国有控股企业从中汲取教训，真正使国企成为共和国经济的长子和中坚力量。 （完）

相关链接

辽阳铁合金（集团）公司部分党员干部违纪违法查处情况

据了解，辽阳铁合金（集团）公司多名党员干部违纪违法一案，经辽阳市纪委查办，并经辽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除范一成之外，尚有另外多名涉案人受到党纪、政纪处分，有的还被追究了刑事责任。
现将相关情况整理如下：
● 王有光 52岁的王有光1997年1月任辽亚铁公司副总经理，1997
年12月任辽阳铁合金（集团）副总经理兼辽亚铁公司总经理。经查，1997年8月，王有光擅自做主以企业名义，为个体户刘广林所办公司向银行贷款100万元作担保。贷款逾期未还，银行向法院提起诉讼，辽亚铁公司被法院裁决承担40.8万元赔偿责任。由于刘广林负债出走未归。银行损失本息136万元。此外，王有光在担任辽亚铁公司副总经理期间，在交下属承办一批价值277万多元的扁钢销售过程中，工作监管不利，给企业也造成重大损失。王有光还违反规定，参与入股办私营企业。辽阳市纪委决定并报辽阳市委批准，给予王有光开除党籍处分。法院判决王有光犯玩忽职守罪、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决定执行有期徒刑4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万元。
● 刘俊基 53岁的刘俊基1996年12月任辽阳铁合金（集团）总经理，
1999年1月任董事长兼总经理，2000年6月辞去职务。经查，1997年7月，日本援助铁合金绿援项目需配套资金3000万元。原董事长范一成在职期间同意由辽阳广维信息服务中心业务员张广利同国家发展银行联系贷款事宜，并决定贷款到位后给3%的中介费，但运作到1998年底未果。1999年初，刘俊基擅自与张广胜（系张广利之弟）签订协议，将中介费提高到5%，并按张广利要求先付30万元用于"打点关系"。1999年3月10日，刘俊基主持班子会，研究贷款和中介费问题，班子意见是向市长汇报后再说，并提出中介费应在贷款到位后再付。但刘并没向市长汇报，只是向冶化局领导作了简单汇报，便安排人员到铁合金财务部借120万元转账支票交给了张广利。后贷款未成，至今广维公司仍欠铁合金120万元未返还。另外，1999年4月末，铁合金（集团）副总经理陈铁钢向刘俊基汇报，称铁合金工人张光辉有个朋友叫秦运基，在北京很能办事，并答应帮助跑贷款，但需要钱。刘表示同意，于同年10月派人将10万元送张光辉、秦运基。至今贷款未果，中介费也没返还。刘俊基还接续前任走私。鉴于上述情况，辽阳市纪委决定并报市委批准，给予刘俊基留党察看二年处分。
● 刘永佳 56岁的刘永佳原任辽阳铁合金（集团）进出口公司经理。
在任期间，刘利用职务之便，多次挪用公款累计3003842元（已全部归还），用于本人和亲友搞营利性活动，被辽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6年，辽阳市纪委决定给予刘永佳开除党籍处分，并建议有关部门开除其公职。
● 王素华 49岁的王素华原任辽亚铁公司销售处长。她在负责办理与
辽阳粮丰进口汽车弹簧厂业务中，没有正确履行其职责，没有及时安排督促业务人员追要货款，造成270余万元债权超出诉讼时效，给企业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辽阳市纪委决定给予其留党察看一年处分。
● 王恩承 48岁的王恩承原任辽阳铁合金（集团）财务部部长。1995
年，在市冶化局和本单位领导班子还未做出对范一成奖励100平方米住房决定前，就动用公款262360元为范购买187.4平方米住房，并核销了应由范本人承担的11573元费用。1996年至1998年，王恩承安排铁合金各部门虚增利润1亿多元，使企业帐目和报表不真实。辽阳市纪委决定，给予其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 曹策 原任辽阳铁合金（集团）物资公司经理，因犯挪用公款罪，
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6年。 （魏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