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本山和二人转在央视掀起的风波眼下已基本恢复平静，其间的是非恩怨，自有公论，不必我来置喙。但这件事却使我想到一个问题，自然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却也是争论不休的问题，至少在可见的未来还会是悬而未决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如何确立俗文化的合法性地位以及它的生存、发展空间？

　　一个社会的文化格局总是表现为庙堂文化、文人文化和世俗文化三者的动态关系，而所谓雅文化，正是庙堂文化与文人文化相互妥协后形成的一种文化联盟。在最初，雅和俗首先是一种政治地缘概念，然后才是文化分野的概念。即使在今天，我们也能感觉到，人们所说的高雅文化的内涵，仍然不外乎这两个方面的内容。庙堂文化和文人文化都瞧不起世俗文化，但都离不开世俗文化。而世俗文化却有其相对独立的生存发展空间，不必看庙堂文化和文人文化的脸色行事。近几十年的情况有了一些变化，文化的多样性发展始终是个问题，不仅固有的文化分野几乎不复存在，而且，文化的垄断性经营，使得所有的文化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发展，都必须向一种标准看齐。前数十年，主要表现为庙堂文化和文人文化的冲突，后者一直试图顽强地坚持其文人的价值观和审美趣味，但艺术至上，为艺术而艺术，实际上成为庙堂文化扼杀世俗文化的合谋。事实上，世俗文化生存和发展的权利完全被忽视，被漠视了，它们或者被“改造”为服务于官方文化的附庸，或者被文人拿去点缀自己的生活。直到最近这些年，随着文化与教育的普及，市场化步步逼近，文化垄断渐渐松动，世俗文化才得到一次起死回生的机会。但在某些领域，比如电视台，由于经营权的垄断，无论是文人文化还是世俗文化，只有在放弃和妥协的前提下，才能得到进入电视传播渠道的通行证，即合法性身份。所以，在中国，电视固然是大众传播工具，但这只是就它的传播性质而言，在本质上，它绝不是大众的，而是官方的。这正是赵本山或二人转一定要进央视的社会文化背景，也是处境十分尴尬的原因。而这次发生的冲突也不能看作是偶然事件，这里面包含着一定的必然性。

　　二人转属于世俗文化的范畴，它的生存发展空间在民间，它的生命力和评价体系也依托于民间。但是，由于几十年来的社会改造，民间存在的真实性已经变得十分可疑。而新生的、外来的、依托于现代传播技术的“大众文化”的泛滥，对传统世俗文化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它们要生存，要发展，不得不面对两个问题，其一，主动地或被动地接受所谓高雅文化的改造，使其被“抬举并提升、洗礼”，然后，“从草根社会奔向大雅之堂”；其二，主动或被动地完成其“现代化”的转换，抢占新的市场空间。然而，这两个问题的最终解决，都可能要以二人转事实上的生存危机为代价。如果说，它以前的生存危机主要表现为市场的萎缩和限制的话，那么，它将要面临的生存危机却是放弃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我们只要看看，有多少来自民间的世俗文化，在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之后，已经销声匿迹或还在“振兴”中残喘挣扎，这个问题是不难理解的。孟子说：“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可见，文化发展权利的不平等，古已有之。

　　“低俗”、“粗俗”、“庸俗”一直是悬在世俗文化头上的三把“刀”。但高低、粗细、文野等等这些标准，其实都是参照了高雅文化制定的。在高雅文化看来，来自民间的世俗文化总是“格调不高”、“文化品位不高”或“不健康”，而这正是几千年形成的雅俗文化的权利格局造成的诸多恶果之一。我倒是觉得，现在的问题主要还不是如何改造或提升(无论向着哪个方向)世俗文化，而是如何恢复或重建世俗文化的生存环境？这些年来，生存环境的被破坏成为世俗文化生死攸关的大问题。现在大家都在谈文化的市场化，但市场化最需要的公正、平等的竞争环境，却离我们十分遥远。高雅文化和世俗文化所能借助的传播技术和体制，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而且，市场的准入标准也完全倾斜到高雅文化一边，更进一步束缚了世俗文化的手脚。

　　再一个问题就是，对于处境不妙的世俗文化来说，究竟是豢养好，还是放生好？这当然有很多争论，但我以为，豢养或许可以保种，还不提“人工驯化”过程中的被改造，而放生却是发展的前提。特别是，二人转并非“濒危物种”，它在民间拥有广泛的社会基础，深受大众欢迎，如果我们能在保护的前提下，进一步完善它的生存环境，二人转未始不能获得空前的发展。这或者是一条比登堂入室更切合实际的出路。

　　新浪观察特约评论员：解玺璋2004年01月15日文